我記得我上大學的時候。。。

我爸送我去的,九幾年那時候(暴露年齡了),銀行卡還是那種磁卡,跨省跨行存取還沒有實現,我爸把四千塊錢用塑料布卷了圍在腰里,送我去上學。

到學校里,讓我去辦手續,可能有鍛煉我一下的意思,我去交費,領用品,一套手續辦好回來,就看到我爸在宿舍門口的破爛路上,席地而坐,褲子上的土非常顯眼。。。

辦好手續已經是傍晚,校內的賓館已經住滿,我爸就說去你宿舍看看。宿舍里當時來了兩位同學,我的下鋪當時都沒見到人,只見一個光亮的行李箱放在床上,我帶的只是一個帆布包,裝了幾件衣裳。另一個同學在校門口餐館吃飯的時候遇到了,一家三口吃一桌子菜,我和爸是一人一碗面。。。

宿舍里我跟我爸說,你就在這宿舍睡一晚吧(因為他返程車票是第二天),他就在下鋪某一位同學床上,學校準備好的被品疊放得整整齊齊,我爸還怕弄亂弄臟,讓他上我床,因為是上鋪,他嫌費勁,就在光床板上蜷縮了一夜。

我下鋪的那位同學,是父母一起送他來,住校外的賓館,父母陪著一起來,在食堂試吃了飯,一起在那個城市玩了三天。我爸是第二天一早就去火車站,坐車回去了。。

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貧富差距。父母是教師,有工資,家里開點地,種點菜,父母省吃簡用,上初中,上高中,在我們那個小縣城,八九十年代,周圍的人也都沒有多少什么生活上的更高層次追求,還算過得去。到了大學,我是第一次感覺到我們父子的寒酸與不堪。

但是我從來沒有過自卑。只是覺得,他們條件挺好的,似乎也沒有什么羨慕。他們的條件是他們的,與我沒有什么關系。

舍友有兩三個是農村的,其他的條件應該是比我們好得多,他們上學,玩的也比較多,我們就只是學習,有時間就是去找工作。當然也玩,但極少參與他們的圈子。班上另有一些富家子弟,別說一起玩,連交流都很少。

同樣也是沒有過什么自卑和無奈。在吃飯打很少菜的時候,在就著一根鴨脖吃半斤米飯的時候,在為了省錢買了酒精爐偷偷在宿舍下面條的時候,在為了更省錢買了臭豆腐被宿舍人趕出去蹲到門口的時候,心里究竟有那么一點快樂,看,我今天兩塊錢就搞定一頓飯。

和有錢人,整個就不是一個圈子的人,和同宿舍條件好些的人,也一起玩,一起下館子喝酒,領了獎學金時候請大家嘬一頓,嘻嘻哈哈的也很和諧。我們三個倒是要好些,有時候高興了就奢侈一頓,去小賣部搞三瓶啤酒,一袋花生米,兩根火腿腸,到樹林里凳子上喝一頓酒,聊半天,覺得暢快,我們稱這個叫“小康”。

真正讓我感覺到自卑的,是大三一次到隔壁寢室串門。那個宿舍是同年級,不同班,應該是因為去找同鄉商議定票的事,同鄉不在,在那宿舍等了他一會。聽他們聊天,感覺和我根本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。張口就是弗洛伊德,閉口又是柏拉圖,這邊是先秦文學,那邊又是魯迅的批判性,有人占著唯一的電話聯系導師的事,還有人躺在床上打著滾作詩。。。他們說的話題,說聽不懂是假,但我插不上話,感覺就是學術討論。宿舍八個人,四個夠本校保研資格,三個不去,非要自己聯系更好的學校,自己去考,一個愿意保研,剩下三個在準備考研,都有自己的目標學校,只有他們宿舍老大,農村人,沒打算讀研,想要直接工作。

我當時就只在想,我自認為不是個混子,當時整個系三百多人,我考試成績排在年級前一百名之內,我很滿足了,這樣一看來,我也在這上了三年,跟人這差距。。。。

于是大三了開始想我也準備考研。結果是考了,不出意料地失敗了,回了家鄉,工作了。后來還想過一邊工作一邊考,英語太差,慢慢就放棄了。

只是那時候產生的那種自卑感,一直還在,我總覺得自己學問不行,也就沒什么能力,說話沒底氣,不大氣,總有一種畏縮感。直到,慢慢的多看一些書,多學一些東西,也積累一些經驗,有了一些見地,才算稍稍好一些。

可能我是對生活沒有太多欲望的人,也許是貧窮限制了我的想象,我只是覺得,生活過的去就好,有人富庶,有人堂皇,但那是他們,跟我沒有什么關系。

只有我的認知,我的學問,我的經歷,才是我自己的,才成就了我這個人,與任何人都不同的,我這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