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當代作家張煒看來,文學是一種生命本能。一個人是否自詡為寫作者或閱讀者,無礙于和文學發(fā)生關聯。

上世紀八十年代是一個長長的文學狂歡節(jié),大家將堆積已久的激情灌注其中,渴望從文學中獲得訴求和回饋。

當今的時代,寫作和閱讀的碎片化不可避免,猶如進入了一片語言文字的“熱帶雨林”。我們需防止自己的情感時長被過載的信息消耗,仍要專注于精神,書寫人的失敗和尊嚴。

本文原名《語言的熱帶雨林》,選自張煒同名作品集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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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的寫作者和閱讀者,與當下的文學世界都會發(fā)生一種關系。無論是疏離還是密切,超越還是深陷,自覺還是不自覺,與這個世界的聯系都是不可避免的。這種關系的特別之處,在于它的不可選擇性。因為文學是文化傳承的重要載體,而人無一不在某種文化系統(tǒng)中存在,所以人與文學的關系是天生的、自然而然的。如果將“寫作”和“閱讀”狹義化,專指文學領域,那么二者的關系就更緊密更直接了。

有人可能不以為然,認為自己既不是寫作者也不是閱讀者,而且從來不讀文學作品,那么就一定與文學毫無關系了。事實遠非如此,這只是從表面上看,深層的關聯是任何人都無法擺脫的。文學不過是一種生命本能,文學的表達和接受只是普遍的生命現象,特別是人類進入文明社會之后,已經滲透和交織在日常生活中,每個人都程度不同地浸潤其中。一個人只要未能超越自己的族群文化和世界文化,也就不能脫離所謂的“文學”。“文學”正以潛隱或凸顯的方式,參與一個社會的文化建構。



即便是狹義地談論文學,也不會是一個冷僻的話題。因為它畢竟不像一門專業(yè)技術,而是具有更深刻的非專業(yè)的心靈屬性。也就是從這個意義上,人們常常產生幻想:如果能夠恰逢一個適合自己、激動人心的文化與思想的時代、文學的時代,該是多么幸福。這多少類似于文學寫作中的虛構和想象,而非現實。現實只能是生活在其中的、唯一的和不可選擇的時代。由于它包含了一切,所以常常不能用簡單的是與非、好與壞來回答。事實上無論愿意與否都得面對它,并與之發(fā)生深層的關聯。

我們總是要論斷一個時期的文學,這似乎是難以避免的。文學是一種復雜的事物,要概括它評說它是非常困難的,一般的意氣用事也許容易,但并不能解決問題。這既需要理性地歸納分析、觀察和量化,還要更多地感悟,并在實踐中參與定義。因為一切預言式的、果斷決然的鑒定最后都難免走空,擲地有聲的話語也會輕輕滑過,說過即過,除了口舌之快,根本留不下什么痕跡。因為文學判斷要依仗審美感悟,從來不會那樣簡單。探究的對象一直在生長變化,找不到可供依憑的僵固的模板,一般來說總是呈現茂長的蕪雜和色調的斑駁。我們如果真要深入探尋,就必須沉浸其中,細細地咀嚼和品味,感受個中滋味。這種耐心是不可或缺的。

說出一些痛快的結論并不困難,聽上去也直接干脆,有時還會獲得不少共鳴。但這往往只是一時的效果。一個人面對極為繁復的文化與文學現狀,難免煩躁和畏懼,所以就容易輕擲大言。當然也有相反的情況,認為眼前的一切都不值得施予熱情,不必認真,于是就草率和敷衍起來,或者干脆一言以蔽之。其實這不過是為自己的懶惰和不求甚解尋找借口。且不說我們面對的思想與藝術絕非那么淺薄,即便如此,也并不妨礙個人的求真和專注,因為這是不同的兩碼事。



這讓我們想起當年的魯迅,先生晚年把大量時間放在雜文寫作上,以至于把長篇小說的創(chuàng)作計劃扔在了一邊。有人替他惋惜,覺得與一些小人物打沒完沒了的筆仗實在不值。但魯迅卻不這樣看,在他眼里,論爭的意義在事不在人,問題本身才是重要的和沉重的。就在這種仔細和認真的剖析之中,魯迅先生完成了一生中另一種華麗而深邃的寫作。

為自己的慵懶和怯懦尋找口實,往往是人的一種習慣做法。只要具備面對真實的勇氣,理性精神在任何時候都不會埋在某個口實里。我們要說出自己的理由,而不是在自嘲或譏諷中退卻。